AI4Physics · Invited Talk 06 · Yannis Kevrekidis
来源: Invited Talk 06 · Yannis Kevrekidis
播客: ICML 2026 · AI4Physics
分类: 科学
原文发表: 2026-07-11
纪要生成: 2026-07-13
基本信息
- Workshop:ICML 2026 Workshop on AI for Physics (AI4Physics)
- 类型:Invited Talk
- 题目:ML-Assisted Modeling: Something Old, Something New, Something Borrowed, and Some Things That Do Not Matter(机器学习辅助建模:一些旧东西、一些新东西、一些借来的东西,以及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)
- 讲者:Yannis Kevrekidis(约翰霍普金斯大学 Bloomberg 讲席教授,化学与生物分子工程系;兼职应用数学与统计系;化学/生物分子工程师,长期以应用数学建模研究复杂系统的数据驱动建模)
- 真实时段:约 15:00–15:30(KST,7/11)
一句话概括
用"旧 / 新 / 借来 / 无关紧要"四类例子贯穿一个核心论点:如果把成功的机器学习架构"眯着眼睛"看,你会认出你早就熟悉的数值分析算法(ResNet=前向欧拉、有限差分=卷积网络、Runge–Kutta=循环残差网络)。同时展示如何用数据挖掘为复杂系统找到"涌现空间(emergent spaces)"——让本来杂乱的动力学在合适的坐标里变得线性、可积、或呈漂亮的圆环,从而写出更简洁的有效模型。
背景与动机
什么是"复杂系统"
讲者开场自嘲:"过去两年论文很难被接收,所以拿到 invited talk 是一种不靠论文也能来的办法。"他多年研究复杂系统的数据驱动建模,先厘清"复杂"的含义(引用他很久以前从 Northwestern 的 Julio Ottino 那里"偷"来的一张幻灯片):
- 简单系统(simple):如台球,自由度很少。
- 复杂但可分解的系统(complicated):如手表、波音飞机——自由度很多,但每个自由度都有各自的职责。
- 复杂系统(complex):许多鱼、许多人、许多分子——如果用对的方式看,可以得到涌现的宏观方程。
关键点:台球其实一点都不简单——它是分子构成的,是极其复杂的问题;但为了周六晚上打台球,它可以用质量、半径、恢复系数来描述。因此本次工作的核心是:用机器学习为高自由度复杂系统求"有效的、约化的模型",前提是你知道在哪个层次去看它才有用。
主要内容
Something Old(一):从一个变量学混沌动力学
一篇"一百年前风格"、标题极度非机器学习的论文——Discrete versus Continuous Time Nonlinear Signal Processing of Copper Electrode Solution Data:
- 实验:把一块铜放进盐酸,配一个对电极,改变金属与对电极之间的电位,测量溶解速率 / 腐蚀速率。不同电位下得到不同时间序列——稳态、振荡、倍周期。底部有用时间延迟做的吸引子重构。
- 难点:只能测一个变量,但要有混沌的非线性动力学至少需要三个变量。如何从一个变量得到三个?
- 方法:借助 1991 年论文 Nonlinear Principal Components(今天我们叫它自编码器 autoencoder)——取时间序列的窗口,通过编码器约化为三个变量,然后在这个隐空间(latent space)里学习动力学方程。隐空间来自数据挖掘。
- 花絮:写那篇 nonlinear PCA 论文的作者当年是 MIT 化工教授,"没拿到 tenure,当时被认为不够好,但他后来人生过得很好,别担心他。"
怎么学方程? 用今天叫做 neural ODE / 残差网络(ResNet) 的东西。核心洞察:Runge–Kutta 做的事——拿数据、算右端项、把结果加到初值上、再算右端项——本质就是残差、且是循环的。于是他们构造了一个循环 Runge–Kutta 残差网络,用时间延迟数据训练,就能在隐空间里学到底层方程的右端项。主旨不是"我们发明了残差网络",而是 Runge 和 Kutta 当年用泰勒级数隐含地做出了残差、循环结构。
Something Old(二):"眯眼看架构 = 数值分析"
- ResNet = 前向欧拉:2015 年 Microsoft 的那篇(Kaiming He,如今在 MIT)。讲者问观众它现在有多少引用——约 350,000 次。"是问题火,不是方法火"——它之所以被在意,是因为解决了图像处理里的梯度消失。
- 学到微分方程后,就能做分岔图、吸引子、长期动力学。提醒真正关心动力学的人:离散时间问题的分岔在定性上是错的、与连续时间系统不同;所以如果你去学"time-one map(单位时间映射)",预测会很不准,且分岔会错。
- 有限差分 = 卷积网络:一篇 1998 年 IEEE 论文,学的不是 PDE 的解算子,而是 PDE 的右端算子。对抛物型 PDE(反应扩散型),时间导数是场、空间导数与参数的函数;用有限差分网格取 5 个格点估计导数,学时间导数;再把网格平移一格,用整个空间的数据来学右端项。要点:有限差分只看物理空间上邻近点的影响,正是卷积网络在做的事。
- 催化实验(1992/1993):铂(110)上的一氧化碳氧化,图案尺度约 500 微米,黑=氧、白=CO,反应推进时形成图案与动力学。做这项实验的 Gerhard Ertl 组,Ertl 于 2007 年获诺贝尔化学奖(不是因为这项)。方法:从实验录像出发,用 PCA 找经验基函数,再用神经网络 + 延迟历史学一个神经算子(给定初始条件→稍后的解);得到长期吸引子(顶为实验,底为神经网络预测)。
超越 PCA/自编码器:流形上的隐空间
2000 年是"很好的一年":Science 上背靠背发表了 Isomap 与 Local Linear Embedding。讲者与耶鲁的 Ronald Coifman 合作用扩散映射(diffusion maps):若数据分布在弯曲流形上,可构造一个特征值问题,流形上图拉普拉斯(graph Laplacian)的特征函数就是构造隐空间、学习动力学的好变量。
Something New(一):反过来"学算法"
回到 Runge–Kutta 残差网络那张图:黑色=你已知的,红色=你未知的。
- 旧做法:有数据 + 积分器 → 学方程(红色部分)。
- 新做法(对应他在 DARPA 的项目 DIAL,Discovery of Algorithms):如果你知道方程、有数据、但不知道连接结构(架构),就用元学习 / 优化去找"能对这些数据积分该方程的算法/架构"。用的是混合整数非线性优化(不是强化学习),即"用优化去找最优算法"。
Something Borrowed(一):Krylov 方法 vs 上下文学习
Krylov 方法解 Ax=b:把 A 看作算子、b 看作"问题"、x 看作"答案"。不做高斯消元,而是用算子作用于问题(A·b)得到第一个 Krylov 向量,再作用得到第二个……构造一个足够小、能在其中求解的子空间。这些"算子作用于问题"的操作,实际是在辨识算子的特征空间里问题所占的那一部分。
借来的猜想:把 AI agent 看作作用在"问题"上的算子——得到第一个上下文向量/上下文答案,把它与原问题拼接,再作用一次,如此反复。讲者猜想(并希望为真):上下文学习(in-context learning)可能正是在问题的邻域里构造一个局部子空间,告诉你 agent 在这个问题附近"知道什么"。 已有人把 AI agent 看作算子、去辨识相关的子域,尤其在能访问算子的隐空间时。
延伸:他在 DARPA 的最新项目 MathBUC(Mathematics for Boosting Agentic Communication),试图让一个 agent 建立对另一个 agent 的"心智理论(theory of mind)"。类比:DARPA 50 年前做了 TCP/IP,十年后用于 ARPANET 连接计算机;当年传输的是香农信息 / 句法信息,现在正走到语义信息与语义信息协议变得重要的阶段。
Something New(二):涌现空间——把动力学"摆正"
- SARS 传播的例子(他"希望自己写过"的论文):底部是 2003 年第一次 SARS 的演化序列(间隔 41、51、61、72 天)。十年后两位德国研究者买下了当时全世界所有国际航班的记录,用航班把地球"揉皱(scrunch)":让彼此通航量相等的城市在新空间里等距,而不是地理测地距离等距。在这个"揉皱后的地球"上,疫情演化看起来是一个漂亮的圆环。
- 大启示:过去我们写模型时,变量要有大家公认的名字、算子要有学过的符号;今天机器学习允许我们考虑同一模型所有可能的微分同胚 / 等价表示——变量没有好名字、算子没有好符号都无所谓,因为神经网络/AI 工具能在"我们有词的东西"和"我们没有词的东西"之间翻译。这是可解释性的一部分。 于是可以问:在哪个空间里这个问题看起来漂亮地呈圆环?在哪个空间里可积?在哪个空间里线性(对应 Koopman 模型)?
- "Over the Rainbow" 玩笑(《绿野仙踪》Dorothy):他想要的是涌现空间(emergent spaces)——不只是对因变量的隐空间,还包括对自变量的涌现空间,让问题看起来更漂亮。
- Dora Maar 的类比:毕加索笔下的 Dora Maar 与 Man Ray 拍摄的 Dora Maar 是同一个人。只要有自编码器 / 变换(注意是"transform"而非带注意力的"transformer"),我们就可以用自己更舒服的表示去工作。
- DARPA Shredder Challenge(15 年前):把 5 份文件切碎、碎片放上网,谁能拼回来奖 5 万美元。类比:文件=我们能研究的"好空间",碎片=同样的信息但在杂乱空间里。举例——复 Ginzburg–Landau PDE 的时空图案(横轴 x、纵轴时间),切成 512 条再打乱就看不懂了;但以"光滑性"为拼接准则,就能拼回同一个空间(要小心:相差一个翻转 flip)。
- 我们是"漂亮"的仲裁者:漂亮可以是线性;也可以像对数——对数是个"丑"操作,但它把乘法变成了加法。我们可以为感兴趣的问题定制"专属对数"。
- 耦合振子的例子:一堆耦合振子运行起来会沿一条漂亮曲线组织自己。与其把它们当 800 个点,不如用沿曲线的弧长作为空间。每个振子单看像"一团意大利面",但以光滑性为美的标准重新编号后就变成了一个"场";于是不用做 200 个振子,而是对场做 5 个有限元即可。
- 真实例子——pre-Bötzinger complex(脑中生成昼夜节律/生物钟的区域,几千个神经元):底部是 12 个同步的神经元,它们都是异质的(不同动力学、不同连接),看上去是一团糊。但若构造一个贴合其行为的涌现空间,这团杂乱网络就像"随风飘动的旗子(a flag flapping in the wind)"——网络成为一个漂亮区域的离散化,就能为该区域学一个 PDE。1024 个耦合在 Chung–Lu 网络里的神经元有三种看法:网上能下载的网络动力学图、逐个神经元排开的动力学、以及这面"随风起伏的旗"——最后一种所需的自由度远少于前两种。
Something Borrowed(二):用观测噪声的协方差来融合信息
一篇"很美、希望是我想到的"论文,主题是从不同侧面看事物:
- 横轴设为"真值空间(good/ground-truth)",事件之间有距离,可据此建立几何。你(观察者)的观测函数不是完美对角,所以你看到的略有畸变。
- 关键:不仅测事件本身,还测事件邻域里的噪声(小抖动)。真值空间里的完美圆,在你的观测世界里会变成一个小椭圆;这个椭圆的畸变告诉你"你这副眼镜的局部斜率"。用这个局部斜率去重新标定你观测到的距离,就能把它映射回真值空间。
- 结论:只要测量观测噪声的协方差,就能把它纳入数据挖掘,从而很容易地融合来自不同观测的信息——把数据映射到一个"柏拉图式原型空间",让噪声看起来是漂亮的高斯;即使同一数据经过很不同的形变(如"蘑菇状"非线性形变),也能很容易配准/融合。
这就是标题里"Some Things That Do Not Matter":他们做了一个叫 local conformal autoencoder(局部共形自编码器) 的东西。两台仪器观测同一现象——状态的某些组合与现象有关,某些组合只与仪器自身电子学等无关紧要的东西有关。该自编码器找出:两个观察者共有的、重要的状态组合,以及各自独有的、局部共形、无关紧要的部分。
结尾:Matisse 的"剪刀作画"
讲者以 Jhumpa Lahiri(普利策奖得主)的书 In Altre Parole / In Other Words 收尾(她先用意大利语写、再由他人译成英语,全书讲习语翻译之难)。让他"震动"的是其后记:讲 Matisse 晚年发展的新技法——把上了各色颜料的纸剪成碎片、拼贴成图像,放下针、拿起剪刀。Matisse 称之为"用剪刀作画(painting with scissors)",说"这段旅程的条件是 100% 不同的",并把它比作飞翔。讲者的类比:这正如从解析建模转向数据驱动建模的转折点——"这大概就是我们此刻在复杂系统数学建模里所处的位置。"
关键结论 / Takeaways
- 成功的 ML 架构常常就是熟悉的数值分析算法:ResNet=前向欧拉、有限差分=卷积网络、Runge–Kutta=循环残差网络。
- 建模的两个方向:旧(数据 + 积分器 → 学方程)与新(数据 + 方程 → 学算法/架构,用混合整数非线性优化)。
- 涌现空间是核心工具:用数据挖掘(自编码器 / 扩散映射 / 微分同胚)为复杂系统找到让动力学呈现线性、可积、圆环、或"随风飘旗"的坐标,从而写出更简洁的有效模型;"我们是漂亮的仲裁者"。
- 测量观测噪声的协方差可用于跨不同观测的信息融合与配准(local conformal autoencoder 分离"重要"与"无关紧要"的自由度)。
- 一条"借来的"猜想:上下文学习 ≈ Krylov 子空间构造——在问题邻域内识别 agent 所知的局部子空间。
Q&A / 讨论亮点
- Q(Speaker 9): 你把 in-context learning 与 Krylov 子空间做了类比;Krylov 空间的收敛性我们有数学刻画,那么对于这个"特征模型(eigen model)",你相信存在某个函数空间以及相应的收敛性吗?
A: 我已经说了,我希望有,正在做。我至少能告诉你有一篇论文用这种形式去研究上下文学习的稳定性。这是我说的"借来的"部分、还在漂浮的想法。此外确实有很多工作在讨论:agentic 平台里的 agent 需要有心智理论、需要对另一个 agent 做一点辨识,才能让通信有意义——至于最终是不是用"类 Krylov"的方式来做,那是另一回事。(因超时,仅取一个问题。)
名词 / 引用
- complex / complicated / simple systems:引 Julio Ottino(Northwestern)的分类;台球其实是分子构成的"复杂系统"。
- Nonlinear Principal Components (1991) = 自编码器;Runge–Kutta 残差网络 = neural ODE;ResNet (2015, Kaiming He) = 前向欧拉,约 35 万引用;有限差分 = 卷积网络。
- Isomap / Local Linear Embedding (Science, 2000) / Diffusion Maps(与 Ronald Coifman 合作)/ graph Laplacian:流形上的隐空间。
- DIAL(DARPA,Discovery of Algorithms):用混合整数非线性优化"学算法"。
- Krylov 方法 / 上下文学习类比 / MathBUC(DARPA,Mathematics for Boosting Agentic Communication)/ theory of mind / 语义信息协议。
- SARS "揉皱地球"航班网络 → 圆环演化;Koopman 模型(线性化的空间)。
- Ginzburg–Landau PDE / DARPA Shredder Challenge:以光滑性重构涌现空间。
- pre-Bötzinger complex / Chung–Lu 网络 / "随风飘动的旗":把杂乱神经网络约化为区域上的 PDE。
- local conformal autoencoder:分离"重要"与"无关紧要(仪器电子学)"的状态组合。
- Gerhard Ertl(2007 诺贝尔化学奖):CO 在 Pt(110) 上氧化的图案实验来源。
- Jhumpa Lahiri《In Altre Parole / In Other Words》/ Matisse "用剪刀作画":类比解析建模→数据驱动建模的转折。
原文发表:2026-07-11 · 纪要生成:2026-07-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