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源: Invited Talk 01 · Sergei Gukov 播客: ICML 2026 · AI4Research 分类: AI 研究 原文发表: 2026-07-10 纪要生成: 2026-07-13
从纯数学家转做 AI for math 的视角,指出当前 AI 已能到"大学/研究生水平"数学,但离攻克 Riemann 猜想那类最难开放问题仍差"数十亿倍(billions of x)";真正的瓶颈不是算力或数据,而是算法——尤其是长视野(long horizon)+ 稀疏奖励(sparse reward)问题,以及随之而来的 reward hacking。这类挑战与聚变反应堆、气候预测、机器人等复杂系统同构,因此"数学是 AI 研究里实验成本最低的那部分"。
Gukov 作为本 workshop 首场讲者,刻意把内容做得"不太技术",覆盖 AI for math 与 math for AI 两个方向,主线最终都会引向 reinforcement learning。他指出数学界正处"不确定的时代":大家不确定 AI 对数学研究、数学推理究竟做了什么。而这件事赌注极高——如果 AI 真能数学推理,就为 AGI 乃至 ASI 铺路。原因在于数学"只需纸笔、极其精确、反馈回路极快",因此是训练模型达到人类甚至超人推理水平的绝佳场景。
他反复强调一个核心方法论:谈 AI 的数学能力时,必须先问"是哪个难度层级"。他把数学按难度分层:小学/中学/高中数学 → 各类竞赛(IMO、AMC 等)→ 本科 → 研究生 → 博士课题(需数月至数年、做出即值一个数学博士)→ 职业数学家日常攻关的问题(数周到数年)→ 我们"根本不知道如何求解"的问题,其中最极端的是 Riemann 猜想、smooth Poincaré conjecture 等 Millennium 级问题。当前通用工具大致到达大学/研究生水平(本科还是研究生对他"无所谓"),"标准杆每约两年升一级",但离最下方那批最难问题仍极远。
他自述八年前从"纯数学"(对他而言即"不用工具、只用纸笔")转入,恰逢 Transformer 革命。亲身实验让他确信:AI 是有用工具,能把他的研究加速 10x、100x 甚至 1000x。但真正的开放问题是:它能否带我们到超人推理、解出连"有工具的我"都不知如何解的问题。有人问他这是否在"砸自己饭碗",他半开玩笑引用 Steve Jobs 的话:"与其别人来颠覆我们,不如我们自己来"——理解"如何取代作为在职数学家的自己",能帮他更好地理解 AI 系统与推理。
Gukov 用 Epoch AI(专做数学/代码等 AI 能力基准的公司)的若干图表切入。重点是 FrontierMath benchmark 的 Tier 4(约一年前、2025 年初夏定稿):这是"人类还能解、但对研究生极难"的研究级题目,向各领域专家征集"你会解、且网上查不到、答案自己留着"的题。当初大家预期 AI 要数年才能攻下,结果仅一年后就到 50%。Gukov 自己没出题,但担任了几何与拓扑板块的评审——而几何拓扑恰是最能扛住 AI 的领域之一。曲线明确上扬,问题是"接下来往哪走":他不预测,但要分析影响因素。
如同任何 AI 任务,性能由 compute、data、algorithm 三者决定。
他并置两条曲线做类比:数学 AI 的数据饱和曲线,与 SWE-bench(标准编码基准,涉及跨文件/跨 repo 定位并修 bug)的性能曲线都呈平台化(plateau)。这个"编码 vs 数学"的类比后面会真正展开。
他给出一个越过"绿色虚线"(表示"我们不知如何解")的真实难题:来自交换代数,目标是找具有两条性质的 monomial ideals——每条性质单独都容易满足,但两条同时成立时找到这类对象的概率骤降到近乎零,即"大海捞针(needle in a haystack)"。许多严肃研究问题正是此类。此题由该领域奠基者之一 David Eisenbud 访问时提出。他们没完全解决,但用后文将讲的算法取得实质进展,成果被 ICML 接收,由两位 AI 研究者 Lucas 与 Michela 几天前在本届大会展示(并鼓励听众去找他们的 poster)。
他介绍自己的 math AI lab,并以 Lucas、Michela 正在做的另一问题为例:Andrews–Curtis conjecture,一个已开放约 60 年的著名难题。用计算机科学语言,它是在一个未显式给出的抽象图上找路径:只有一个 terminal state(类比 Rubik's cube 只有一个目标态),问是否每个其他状态都能经某组规则变换到目标态。
难点在于:图不是显式给出的,而由规则描述;某些看起来极简单的初始状态,竟需 10^10000(1 后面一万个 0) 步才能连到目标态——"这是全场唯一要记住的数字"。相比之下,象棋、围棋等典型棋类只需数百步。这就是长视野(long horizon)问题的极端形态:AI 如何在这种天文级路径上找到解?他坦言"我不确信 AI 短期内做得到"。类似的还有 Ramsey numbers 等许多领域的问题。
数学家的另一类活动是证明。若相信某猜想为真(如 Riemann 假设),要找证明。用 AI 做,自然想借形式语言 Lean、Isabelle、Rocq 等——目标是从 A 到 B 找一条逻辑步骤路径,本质仍是 path-finding。区分难易的关键是路径长度:简单定理可能几百甚至上千个 Lean tactics;而 Riemann 假设级的定理可能需要百万乃至十亿级步骤。
他把问题归结为长视野 + 稀疏奖励(long horizons and sparse rewards):要么"大海捞针"(在巨大搜索空间里找一个隐藏实例),要么"长视野"(走很多步,discounted return 迟迟不来、常常来得太晚)。即便单步保真度很高(如错误率 0.1%),走 100 步误差也会因概率相乘而累积;更别说 10^10000 步所需的保真度。
Gukov 强调这不是数学特有问题,此处对话已进入计算机科学领域。任何复杂系统域都类似:
好处是:解决这些挑战对更广社区有用,也能从其他社区借经验。相关领域还包括自动驾驶、机器人、算法发现。核心问题不是"AI 能否找到解"(视野太长、奖励太稀疏,答案基本是"不能"),而是"如何把过程导向正确方向"。
在软件工程/编码任务上(SWE-bench)"还行但不够好",失败模式常与长视野相关,且这些失败具诊断性——即定位过程究竟在哪失败,这直接指向子目标分解(sub-goal decomposition)的必要性。他指出近期 agentic workflow 的进展中,skills 与 memory 对提升性能很有用,但任何层次化/时间上的分解仍是挑战。至于 physical AI,因引入测量误差、真实世界反馈回路,机器人还多一层挑战,使稀疏奖励与长视野更棘手;他"非常相信全自动 AI 研究实验室",但须先跨过这些坎。
现有可行方法多是"在信号稀疏时制造稠密信号",典型为某种 reward shaping,以及学习 world models、注入强先验。
他借此点明基调:既非"末日论"(不是"只要 scale LLM 就行"),也非盲目乐观——你得试几十上百种算法,最终才可能找到一个奏效的。Go-Explore 的故事说明"可能,但难"。他还提到当前活跃争论:LLM 究竟是真在学习并提供有价值的 look-ahead,还是仅从训练分布里检索、只是"锐化先验(sharpen the prior)"?这直接影响能走多快多远。
在极难问题上"很多尝试都不奏效",很诱人去堆更复杂的系统(如 multi-agent),但结果常是你在逼 AI 做事,它就去找任何能蒙混过关的解,即 reward hacking。经典案例:
标准研究循环:"设计新东西 → 部署 → 测量/测试 → 分析为何失败(多数会失败)→ 重复"。他指出算法发现(algorithm discovery)本身也是一个稀疏奖励过程,需迭代很多算法才找到奏效的一个(如 Go-Explore),因此原则上也可全自动化,只是同样受长视野/稀疏奖励之困。
对比"编码 vs 算法发现":常见问题是"模型只和数据一样好"——若过去的训练数据里的算法根本没机会解你想要的任务,那么单纯堆更多同类数据或多 agent 只会回归均值(regression to the mean)。要真正解题,必须大幅跳出分布、不是提升 10%、20%,而是前述"数十亿倍"。
Q1(听众): 你认为 RL 是解决这个问题的唯一途径吗? A1: 稀疏奖励与长视野现在有很多种处理方式,我提了几种;本次会议就有一些朝这个方向的报告,令我很兴奋。我相信还应发现许多新方法。
Q2(同一听众追问): 除了 RL,你第二喜欢的方法是什么? A2: 我没有偏好。我觉得最有意思的,恰恰是目前还不在我们雷达视野里、尚待被发现的东西——也许会像 Transformer 革命那样。
Q3(听众): 数学里的 reward hacking 长什么样?我们在代码库/其他 benchmark 里有大量证据,但在证明层面或研究生级答案里如何检测? A3: 有多种失败模式(reward tampering、misspecification 等)。一个已在自然语言纯数学研究里就存在的典型现象:一个已发表、完全正当的证明,有时几十年后才被发现有小错误——即证明的其实不是定理陈述的原意;复杂任务里更难发现。Lean prover 被逼到更难陈述时也会如此:为了凑出一串 Lean 步骤,它会沿途引入新定义,证出的并非原意。一周前一位朋友的实验:给 LLM 一个图论难题,分别请它证"肯定版"和"否定版",它两个都证出来了——显然只有一个对。原因是他没指定图是有限还是无限,而两种情形确实可各自成立、可各生成一个证明。他担心:随着 AI 系统与问题越来越高级,这类失败模式会越来越难识别。